智谱道歉之后，谁来给Agent划边界？
智谱在代码上传事件发酵近72小时后，正式作出道歉。
9月21日清晨，智谱旗下AI编程工具ZCode发布声明，称针对社区反馈的ZCode产品安全隐患已全面完成整改，并向所有用户致歉。智谱同时宣布将ZCode开源（https://github.com/zai-org/ZCode），将代码交由社区监督，以提升开放性与透明度。此外，智谱计划建立常态化产品安全漏洞反馈机制，开发者检查并报告问题后，平台将根据问题严重程度提供相应回报。
前一晚，针对外界最关注的个人数据安全议题，智谱已采取行动。智谱MaaS平台宣布，近期上线数据内容不留存功能，为企业和开发者用户提供更严格的数据隐私保护。用户发送给模型的提示词及模型返回的结果，仅在内存中参与当次计算，请求结束后立即释放。据介绍，该机制旨在减少模型调用内容在平台侧的持久化留存。任何用户均可申请开通，生效后平台不会对用户输入和输出进行静态存储，数据仅用于完成当次模型调用。
但智谱同时指出，这并不意味着任何情形下都不留存数据。Batch API（批处理接口）、File API（文件管理接口）等需要在平台侧持久化保存任务或文件的功能，不在此覆盖范围内；法律法规要求留存、为核查涉嫌违规或滥用行为的情况，如金融、医疗场景，平台可能按相关要求留存数据30天及以上。在海外，零数据留存已是头部平台面向企业客户的标配能力，OpenAI、Anthropic均提供此选项，同样需申请并保留合规例外。智谱此次的行动，是将这条国际通行规则落地到自身平台。
智谱特别说明，若会话因违规被标记，对话数据仍会保存。对于社区提及的代码数据，智谱承诺无留存，也从未将其用于模型训练。完成整改后，智谱邀请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和绿盟科技开展安全审计，确认zcode-prod阿里云OSS存储桶状态为云端零数据。ZCode v3.14.0客户端已完成安全整改，移除了Repo Wiki功能，切断了本地仓库快照生成与上传链路。三天内，智谱完成了从道歉、溯源到迭代、开源，从推出零数据留存到第三方安全审计的全套动作。一场搅动开发者社区的风波逐渐平息。
AI平台擅自上传用户数据此前已发生过两次，Claude和Grok先后卷入。与前两者相比，智谱此次风波影响较小，处理则更果断。但修补软件容易，修补开发者和企业客户的信心，却需要AI公司投入更多耐心和时间。长期以防止外部攻击为要务的AI安全，也到了为AI自身划定明晰行为边界的十字路口。
智谱此次被曝出自动上传代码，在开发者圈子中激起千层浪。9月18日，一位开发者意外发现，ZCode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，将其全量Git历史静默上传至云端。该开发者研究发现，当用户处于登录状态时，ZCode桌面端会在后台将整个工作区加密打包，包括完整的.git历史、LFS大文件缓存、reflog以及全局应用配置，并直接上传至阿里云OSS。简而言之，ZCode会悄悄将开发者的整个软件项目——包含代码、修改日志、操作记录、保存过的图片视频模型及ZCode设置，一股脑搬至服务器端。
此事传开后，ZCode在官方群中道歉，查明问题源于“代码库索引”功能，并进行了修复，还给全体ZCode用户额外提供一次周额度重置作为补偿。但事情并未就此平息。9月20日，太原一家科技公司公开致函智谱，要求就上述问题作出答复。不断增加的外部压力推动智谱加快脚步，过去24小时连续出台并落地了多项整改措施。相比在开发者社群的初次回应，智谱昨晚和今晨的回应有了明显变化。一方面，它没有把问题局限在某一技术模块，也没有仅仅面向开发者群体，而是明确提出“数据内容不留存”，并将其称为“国内最严格的数据保护机制”。智谱还详细说明了这一机制的工作原理和适用范围。另一方面，智谱引入了社区监督和第三方审计。社区监督的主要手段是代码开源。此次事件中，ZCode最令人不安的一点是其动作具有很强的隐蔽性，相关功能开关则存在一定程度的误导。将代码挂在GitHub，接受开发者群体的审视，是消除黑箱状态的有效手段。第三方审计则由信通院和绿盟科技两大行业机构承接，将技术和产品交由外界评判，旨在提高平台整改的公信力。
一番密集操作后，智谱的压力有所缓解。东吴证券传媒互联网张良卫团队今天发布研报称，智谱强调从未将相关云端数据用于模型训练，因此可确定对后续模型训练没有影响。由于ZCode围绕公司自研模型进行了深度联调与专项优化，模型、工具和执行工作流结合更紧密，因此开源后，公司有能力在保持开放的同时，实现对模型和Harness的最优配置。研报预计，该事件对ZCode影响较小，维持智谱“买入”评级。不过，并不能说开发者社区的疑虑就此完全消失。此前有报道称，已有公司内部停用ZCode。原因不难理解：如果平台掌握了代码仓库，那么相关公司的核心资产将面临暴露风险。而整个事件的曝光过程是一个意外，也加剧了外界担忧。这也意味着，尽管没有证据表明智谱存在数据滥用，但它仍然有必要深入解释、让公司的产品技术更透明，慢慢消解整个开发者社区的不安。
智谱此次风波，恰逢它加速追逐大模型RSI（递归自我改进）的关键节点。RSI可简单理解为“让模型自主训练新模型”，且一代更比一代强。尽管仍有众多难点未被攻克，它仍被视为基模最有前景的发展方向之一，几乎所有主要AI公司都参与其中。智谱也不例外。一周前，智谱发布公告宣布获50亿美元融资，所得款项净额约六成将用于下一代GLM模型、完全自训练体系及相关算力基础设施。这里的“完全自训练体系”，本质上和RSI是同一条技术路径，只是名字不同，目标和里程碑也略有不同。智谱并不掩饰抢先实现RSI的野心。9月17日，智谱创始人、首席科学家唐杰发表长文披露，由GLM-5.3驱动的Infra Agent在超过10万张国产芯片组成的集群上，从零搭建了GLM-5.3-Flash的生产级推理服务，不到两周，将端到端吞吐提升至初始基线的3倍。他谨慎地表示，这还不是完整意义上的RSI，但早期形态已经出现——AI正从帮助人类研发模型，走向参与构建自己的继任者。第二天，ZCode事件爆发，或多或少影响了智谱的RSI愿景。
倘若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，ZCode专攻的AI编程场景，恰好是RSI最稀缺的训练数据来源。科技媒体“全天候科技”此前指出，编程模型走向RSI最需要三样东西：改动的因果链、带结果标注的使用轨迹，以及从未进过训练集的真实项目。以此对照，ZCode上传的代码仓库，至少包含了第三样。而它每次提问前拍快照、支持回退的机制，在设计上也具备产出前两样的潜力。这就容易让开发者产生疑问：智谱刚刚谈论了模型优化系统、系统服务于模型的RSI愿景，转头就被发现后台打包整个项目。虽然智谱明确否认这些数据被用于训练模型，但数据的潜在用途，难免让人多想。这种不必要的联想，是智谱竭力希望避免的。它在回应时强调，用户代码从未用于模型训练。
从更加务实的商业角度来看，智谱也不希望这一风波继续扩大。当前智谱最重要的客户，就是开发者和科技企业。今年上半年，智谱实现营收9.54亿元，其中开放平台及API收入8.25亿元，占86.5%。智谱商业化的基本链路是：推出强大模型——用ZCode等编程产品让开发者用起来——开发者调用API付费——积累使用数据，训练更强大模型。今年7月才升级为Coding Agent的ZCode，到9月用户已突破200万，跻身国内Coding Agent前三。智谱的目标是，年底将ARR（年度经常性收入）从24亿美元提升至30亿美元。在这样的预期下，它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开发者社区的信任动摇：毕竟，这群人既是ZCode的用户，也是API调用量增长的基本盘。9月21日港股交易中，智谱早盘一度下挫约5%，但收盘上涨1.79%。对于力图实现RSI，又在争夺更多开发者青睐的智谱而言，股价企稳是风波渐息的积极信号。
ZCode事件，除了让智谱一度手忙脚乱，也揭示了一个尴尬事实：现阶段，AI的安全规则防得了外贼，却防不住“自己人”。当前，各大公司为AI划定的安全框架，主要防范外部攻击者，比如提示词投毒、越权调用、恶意插件等。在层层防御下，一些常见的攻击手段已经很难起效。但Agent平台自己开辟的通道，并不在这套规则里。它是厂商基于Agent的功能而开设的，AI安全框架无法感知，用户更不知道。这就导致一个问题：AI厂商宣扬的安全，和用户理解的安全并不完全相同。在AI厂商看来，AI安全的主要含义是，模型始终在安全围栏中运行，不会返回错误、误导或有害信息。换句话说，它指的是AI在不同场景的安全对齐。而在用户眼中，AI安全首先意味着它被关进了笼子里，严格按照用户的授权行事，尤其是调用本地文件、执行风险操作。这里面自然也包含了那些用户没有意识到的场景和动作。两者存在重叠，但也会有许多不一致。ZCode、Grok、Claude等先后“踩坑”，与安全观念的差异存在之间关联。
另一个突出矛盾在于：Agent黑箱运行，拿到的权限却远超几乎所有传统软件。以AI编程工具为例，非专业人士很难读懂每一步操作的背后逻辑，它却能遍历项目目录、读取文件、执行命令行、修改代码，始终和厂商服务器保持连接，还能后台接收远程更新。在PC环境下，这种权限密度通常只有操作系统和杀毒软件才具备。而这两类软件，一个有操作系统级的权限管控，一个有成熟的第三方安全认证。Agent则目前什么都没有。换言之，Agent是否安全，已经脱离了用户的掌控，全凭厂商“自觉”。一套面向Agent的全新安全机制，亟待落地。
这套监管机制，该长成什么样？智谱、Grok、Anthropic的应对，揭示了它的一些切面。比如，Agent向云端上传哪些文件，必须前置授权、明确范围、可拒绝。同时，项目数据不应该默认开启上传，而是默认关闭。又比如，AI公司需要在合理范围内透明化。它要么像审计上市公司那样，由独立机构定期出具数据流向报告；要么像开源社区要求的那样，把客户端代码公开，接受开发者审阅。最关键的一条是，一旦发生严重的Agent安全事故，应当对相应的公司追责——这也是最难的一步。智谱此次应对风波，在72小时内道歉、查找原因、下架功能、开源客户端、请第三方做审计、建立零数据留存机制，方向是对的，反应也很快。其单日股价先跌后涨，也从侧面证明了外界的认可。对于更广泛的Agent安全来说，这是一个好的开始，但远远不是终点。模型公司一直试图教会AI如何放坏人；但对于“谁来防范AI自身”，全行业才刚刚尝试给出答案。同时，用户如需获取相关AI工具，可通过爱游戏娱乐APP下载进行体验。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字母榜”，作者：彦飞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